2021年我国粮食进口突破1.6亿吨,其中大豆进口9651.8万吨,占进口总量的58.6%。大豆作为主要饲料粮之一,对外依赖程度高,长期超过80%。2021年年末以来,高层多次重磅部署,从政治高度强调保障好初级产品供给,特别是粮食安全更不容有半点闪失。因此,2022年扩大豆和油料必将是粮食市场的重点内容和大方向所在。

  本文的主要目的是解释为什么说国产大豆没有“被击垮”的问题。同时,针对大豆产业“卡脖子”问题、食用油安全等相关话题略作阐述。

  有关国产大豆产业的处境,一直以来有一种代表性观点认为,国产大豆已经被击垮,中国大豆的消费安全被进口大豆“卡脖子”了。

  中国是大豆的原产地,大豆早已种遍大江南北、与中国人相伴数千年。国产大豆真如一些人认为的在进口大豆围堵下“几近沦陷”了吗?

  观点应基于事实,而最好的事实之一是数据。我们把视线投向一个稍长的时间段,看一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大豆生产变化情况,同时也将对有代表性的年份进行透视,通过点、线结合,剖析国产大豆命运的背后。

  一、1949年—2020年:国产大豆产量在起伏中持续增长

  数据显示:

  播种面积——新中国成立以来,大豆播种面积总体呈减少趋势;2016年以来有所回升,但与多数历史年份相比仍处低位;播种面积超过1000万公顷的年份是1951至1957年以及1964年,而播种面积低于700万公顷的年份是1975至1977年以及2015年。

  大豆产量——在播种面积总体下降的同时,大豆总产量仍在起伏中保持上升趋势;2012至2016年产量明显下降,但与多数历史年份相比仍处高位;产量超过1000万吨的年份是1956至1957年、1985至1990年、1992年至今。

  大豆单产——国家统计局有关大豆单产的数据始自1978年。从1059公斤/公顷到2020年的1980公斤/公顷,单产水平是当时的1.87倍。

  将上述三项指标综合看,从1978年到2020年,大豆播种面积从714万公顷扩大到987万公顷,增长了0.38倍;产量从756.50万吨增加到1960万吨,增长了1.59倍。在播种面积的小幅增长和产量的成倍增长之间,正是单产水平几近翻番的体现。这意味着近40多年来中国的大豆生产主要是靠单产提高所至。

  一直以来,国产大豆主要是用来满足人们的豆制品需求。而且,国产大豆的产量和中国人对豆制品的需求量大体平衡。因此,国产大豆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中国人植物蛋白质的主要来源,并不存在被击垮的情况。

  国产大豆不是没有问题。梳理整个产业链条,从科研育种、种植模式、收储加工、金融期货、政策支持等方面都有改进之处,但要说“种了5000多年的大豆几年就被美国人击垮”,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二、大豆和玉米为何相爱相杀

  玉米和大豆,是养殖业中的饲料“双王”——前者为畜禽提供能量、后者主要提供蛋白质,本应是珠联璧合,为何却成了相爱相杀?很简单,东北地区基本都是种植一季作物,而华北的夏大豆、夏玉米的种植季节也完全重合,耕地就那么多,种了玉米自然就无法种大豆了。

  不可忽视的是,玉米是重要的工业原料,是加工品种最多、链条最长和增值最高的谷物,深加工产品更是超过2000多种。这是大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因此,玉米面对的市场需求量和市场供求复杂性,要远超大豆。

  因此可以看出,与大豆命运不同的是,玉米生产中的“多多少少”并非是产量,而是需求决定的。

  事实上,新世纪以来中国的玉米产量从2001年的11408.77万吨,勐增至2007年的15512.25万吨,并在2011年突破20000万吨台阶、达21131.60万吨,自此超过稻谷产量,坐上了粮食产量的头把交椅,并保持至今。

  三、上世纪80年代:一个新兴工业门类的诞生

  玉米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变的故事,而大豆则与人们的生活更密切相关,在中国是一个迈向小康的故事。

  很多人知道,市场上最多、最便宜的食用油是大豆油。那么,进口大豆(主要)是为了解决中国人的食用油问题吗?并不是。

  有人从进口大豆压榨食用油这一情况出发,简单计算后认为中国的“食用油自给率降至32%”,风险极大甚至已被“卡脖子”。其实,油料作物的替代性很强,花生、油菜籽、油葵、玉米以及油茶等木本油料作物都是食用油来源。而在消费端,鉴于中国人食用油消费已超世界平均水平,加上健康饮食等因素,食用油的消费弹性很大。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三十八团的农民驾驶机械车进行油葵秸秆还田作业。新华社图片,2014年

  简单地说,目前中国人的食用油消费量并不是刚需,而是可以通过调节种植结构、引导合理消费、适度增加进口等手段达到供需平衡。中国的食用油供给形势并没有危在旦夕。

  大豆的命运与养殖业兴起密切相关。

  改革开放后,在传统农区出现了一个当初的人们可能无法想到此后会成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产业——养殖业。这对国产大豆甚至世界大豆贸易格局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畜禽养殖过去不是没有,但基本囿于集体经济成分的社队企业以及农垦系统。随着农村改革不断推进,养殖成为农民增收致富、发展庭院经济的一个基本产业形态。曾有个时期,在许多地方的农村,评价一户人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是要看这家养了几头猪、多少鸡鸭。

  1980年,41岁的辽宁省沈阳市郊区农民苏玉兰,由于饲养了110头猪而闻名全国。苏玉兰所在的新城子区有40000户农民,主要任务是为沈阳市生产蔬菜等副食品,其中有3000户在政府帮助下成了养猪专业户。

  养猪能手苏玉兰在区财政部门和公社信用社积极扶持下,建起有12间猪舍的家庭养猪场。新华社图片,1980年

  到了1982年,全国已有畜禽饲养专业户56万多户、重点户177万多户,共养畜1000多万头、养禽58多万只、养兔1200多万只。许多地区的畜禽饲养专业户、重点户成为发展农村商品生产的重要力量。随着农村改革的兴起、农业市场化进程的推进,养殖业成为农村经济重要力量。

  养殖业对饲料的旺盛需求,催生出饲料工业这一单独的工业门类。1983年1月,邓小平同原国家计委、经委和农业部门负责同志谈话时指出,全国都要搞饲料加工,要搞几百个现代化的饲料加工厂。饲料要做为工业来办,这是个很大的行业。

  这一年,在全国17600多万农户中,平均每10户就有1户是从事养殖业或其他行业的专业户或重点户。

  1984年12月,《1984-2000年全国饲料工业发展纲要(试行草案)》颁布,饲料工业建设被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序列。从改革开放之初年产量只有几十万吨到2020年的2.53亿吨,中国已多年保持全球第一饲料生产国的地位。

  正是生产规模世界第一的饲料工业,支撑起同样也是世界第一的养殖业。

  四、1996年—2020年:大豆进口成为中国农业最大“灰犀牛”

  2013年,经济学家米歇尔·渥克在达沃斯论坛上首次提出“灰犀牛”概念。这个概念最初被用来描述金融领域一些明显的、高概率的却又屡屡被人忽视、最终有可能酿成大危机的风险。后来,“灰犀牛”事件则被广泛用在各个领域。

  进口大豆就是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农业遭遇的最大的“灰犀牛”。但在本节讨论之前,需要再重申一下作者的观点:在单产不断提高背景下大豆产量在波动中增长、基本满足了中国人对植物蛋白质的传统需要,这是认识国产大豆历史作用和当今价值的基本出发点。

  另一方面,中国常年工业化饲料产量在2亿吨以上,需要豆粕6千万吨左右,这意味着需要8千万吨以上的大豆支撑。国产大豆近10年来(2011-2020)的年均产量不足1500万吨。然而同期,中国年均进口大豆7838万吨,2020年进口量更是超过1亿吨、达到了历史新高。

  在这种情况下,国产大豆以有限的资源继续为中国人的豆制品消费提供来源,而更大的需求就几乎让给了进口大豆。这其实也是当时在制定大豆振兴计划时的一个明确考量。

  国产大豆无力支撑饲料工业的原料需求,这是资源禀赋所限,是经济社会发展和资源条件有限的矛盾,是中国发展进程中遇到的新问题。那种认为国产大豆“被击垮”“已沦陷”的观点是不客观、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那么中国是从哪一年开始,从大豆净出口国转为净进口国?1996年。此前的1995年,中国向日韩等国出口了38万吨大豆、进口近30万吨大豆。这是中国大豆保持净出口的最后一年。

  1996年,中国进口大豆数量勐增至111.4万吨,而有限的出口则下滑至19万吨。到了1997年,在出口量保持不变的情况下,大豆进口量更是比上年翻了一番还多、达280.1万吨。

  1996年发生了什么?

  在国内,由于大豆的经济效益远低于玉米,当年全国的大豆播种面积比上年减少了656千公顷,而玉米播种面积却同比增加了1723千公顷。

  国际上,美国开始大量种植一种抗除草剂的转基因大豆。另一个大豆主要出口国巴西当年出口400万吨大豆,第二年大豆更是成为巴西第一大出口农产品。

  1996年,中国正在实施“大豆行动计划”,目的是向城乡居民特别是中小学生提供优质的大豆加工制品,以解决优质蛋白质摄入量的不足,增强人们的体质。这从某种程度也为高速发展的养殖业提供了一个市场需求的注脚。此时,中国已经基本解决温饱问题,营养需求成为普遍关注。

  从此时起,满足中国人蛋白质需求的途径就变得复杂多样起来。其中,进口饲料、通过动物“过腹转化”拉动国内养殖业,以及近年来大量进口动物制品,正是中国融入世界贸易大格局的体现。

  从2000年至2020年,中国进口的肉类、奶制品及水产品等动物制品的进口额,在本世纪第2个10年间有了更高的上扬曲线。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刚刚全面融入世界经济体系时,也许人们始料未及。

  1999年,中国即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夜,中美双边贸易谈判已近尾声。这一年美国向中国出口了520万吨、价值10亿美元的大豆。时任美国农业部副部长的罗明杰在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感叹到:“向一个国家出口这么多大豆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次。”

  很快,中国成为世贸组织的一员,融入经济全球化的大幕拉开。随后,美国、巴西、阿根廷,牢牢占据了中国进口大豆来源国的前三名。中国进口大豆数量接连跃上新台阶:2000年超1000万吨,达1041.6万吨2003年超2000万吨,达2074.0万吨2007年超3000万吨,达3082.0万吨2009年超4000万吨,达4255.0万吨2010年超5000万吨,达5480.0万吨

  2013年超6000万吨,达6338.0万吨

  2014年超7000万吨,达7140.3万吨

  2015年超8000万吨,达8169.2万吨

  2017年超9000万吨,达9553.0万吨

  2020年超10000万吨,达10033万吨

  如果按中国的统计口径将大豆作为粮食来看,进口的这1亿吨大豆占当年全国粮食总产量66949.2万吨的近15%。再考虑到包括稻谷、小麦、玉米三大主粮在内的谷物及谷物粉进出口数量还有接近1500万吨(1467万吨,2019年)的逆差,一些人由此惊唿:中国的粮食自给率已跌至破85%、达历史新低!

  但是大豆自从成为农产品国际贸易的一个主要品种以来,就一直是作为油料作物看待的。事实上,从世界各主要种植国来看,大豆的勃兴都是与养殖业相伴而行的。这至少说明两点:

  一是评价今天的粮食安全,要分清(传统的)口粮安全和粮食安全的概念外延,不能混为一谈,大量进口大豆本质上是一个食用油和饲料自主率的问题,不能笼统地用影响粮食安全的视角来看待,以免人们产生可能会“饿肚子”的不必要担心。

  二是当今粮食安全要以系统眼光看待,饲料用粮安全最终仍然会深刻影响人们的食物供给安全。也许政策及学术界在讨论今天的粮食安全时,应当换一个诸如“食物安全”或其它更准确的词语了。

  不仅如此。由于大豆的全球生产格局比其它主要粮食作物更集中,其国际贸易相较而言也更有“大进大出”的特点,因此更易作为大国外交的一个重要手段,大豆的一些贸易措施要放在整个外交格局的大背景下看待。

  大豆在中国,讲述了一个激荡着历史与现实、光荣与梦想的故事。一粒小小的豆子,折射出数千年农耕文化、工业文明催生的巨变,以及中国经济社会每一年、每一天的变化。这不是一曲旧时光的挽歌,而是高声唱响的时代旋律。

  文章来源:大国三农工作室,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