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上过几年学,但有着中国妇女勤劳善良、坚韧豁达的优秀品质。母亲生于1946年,3岁丧父,随母改嫁。在新家中,母亲少吃饭多干活、做家务带弟妹,处处谨小慎微,早早成为了外婆的好帮手。

母亲16岁嫁给了我的父亲。在大炼钢铁的困难年代,她一过门就承受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考验。粮食难以维济、家境每况愈下,要维持一家人一日两餐和生活用度,那是母亲一生最艰难的岁月。在哥哥、姐姐和我相继出生后,生活的担子就更重了。她起早贪黑,抢干工分高的活,进入村里专业队干活贴补家用。母亲25岁时,父亲参加了工作,所有的家务压在母亲羸弱的双肩上。那几年,忙完生产队的活,她还要喂猪,偷偷养兔、养羊,夜里摸黑上山采柠条籽,千方百计增加经济收入。1980年,实行承包责任制后,父亲在田庄粮站工作,哥哥、姐姐和我都要上学,农活全压在母亲身上,她独自一人将全家的责任田种得有模有样,为我们撑起了温饱安宁的一片天。

也是在1980年,我家发生了一件大喜事,哥哥考上了大学。经过思考,母亲做了一个扭转儿女命运的决定。1981年,她决定离开农村搬进县城,给我们考大学创造条件。父亲的低工资难以维持全家生活,她在建筑工地提泥、搬砖、扛包,揽零活、看地摊,不辞劳苦挣钱补贴家用。她说她不怕吃苦,惟求我们姐弟好好读书考上大学。1984年,母亲坚持让我上高中考大学,又一次改变了我的命运。

1986年,我家喜事连连。哥哥考上了山东大学研究生,姐姐被太原工业学院录取。秋天,父亲单位分了房,我们有了自家的两孔窑洞。年底,母亲和我转成居民户口有了粮本。腊月二十六,父亲托人买了一台18寸黄河牌彩色电视机,和大哥一起抬回家。大年三十,母亲把炕烧得暖暖和和,满屋子热气腾腾,父母跑前忙后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吃罢年夜饭,一家人盘坐在炕上,第一次在自己家看电视,幸福的笑声不时响起,这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怀、最欢乐幸福的一个春节。1987年,我被西安公路学院公路系桥梁工程专业录取。至此,我们姐弟全部考上大学,母亲的辛苦有了完美的回报。

我们兄妹毕业后先后成家,母亲生活的重心也变了,全身心地照料孙子辈,为儿女们解决后顾之忧。孩子们接连出生,她心怀欣喜、精心哺育,带大一个又接一个。2002年,全家最小的孩子,我的儿子马康出生了。母亲喜极而泣,连坐车都不晕了。那年春节母亲像年轻了几岁,干活有劲,手脚麻利,走路都快了几分。

正当母亲该享清福的时候,2003年10月16日,母亲因偶尔咳血和气喘无力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肺癌。尽管我们在西安唐都医院、西安交大附属医院进行了最先进的治疗,但最终没能挽救母亲的生命。母亲是一个坚韧的人,挺过了她人生所有的艰难困苦,即使在最后治疗的那段日子里,也处处露出乐观豁达的笑容。在癌症晚期最疼痛的时候,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生怕我们伤心难过。对于她的病情,我们小心翼翼地隐瞒,似乎她也没往坏处想,但在母亲去世后,从邻里阿姨们那里得知,母亲早已知道她得上了要命的病,并叮咛老姐妹们不要告诉我们,怕我们着急。2004年9月22日,59岁的母亲离开了她眷恋难舍的这个世界,把无限的悲痛和永难忘怀的记忆留给了我们。

母亲的孝敬在四里八乡是出了名的。爷爷治病住在我家,因我对爷爷高声说话,母亲非常生气,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爷爷去世后,母亲把奶奶接到我家,夏天水果不断,冬天肉食不少,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第一个递给奶奶。母亲对子女的疼爱是朴实的。哥哥家在西安,我们每次去西安母亲都要捎东西。姐姐在绥德工作忙,基本上和母亲一起吃饭。母亲知道我爱吃苦菜,常常上山拔苦菜整理好后捎给我。母亲清楚地记着每个人生日,把儿女的生日当成节日来过。每当谁的生日临近,她就要提醒叮嘱在这天吃好。不管人在不在母亲身边,她都不忘做上过生日的人最爱吃的饭菜,然后和父亲好好吃一顿。我的工作和钱打交道,母亲总是告诫我,农民的孩子吃公家饭不容易,要正气、要爱岗、要珍惜,决不能收受他人钱财,要靠正道赚钱。

母亲待人的和善是少有的。母亲和同母异父的弟妹从未闹过别扭,他们有事总要先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总是竭尽所能提供帮助。母亲生病后,我的舅舅、妗子、姨妈心急如焚,真心诚意前来侍候,避开母亲则痛哭流涕其人。我的姑姑更像是母亲的亲妹妹,个人事情都由母亲一手操办。母亲生病后,姑姑走乡拜庙、磕头祷告祈求奇迹能够出现。母亲去世后,姑姑哭的死去活来,几天就瘦了很多。母亲的善良不只是对家人。在农村时,与邻居们从未红过脸。在绥德县城住了20年,从未与人高言一句,和老姐妹们一起买菜、逛街、看秧歌、听说书、打麻将、带孙子,总是友善的相处。治病期间,母亲每个疗程回家住10天,所有邻居早晚来探望,将新鲜的吃食送到母亲手上。母亲去世后,远近的乡亲纷纷前来吊唁送殡,灵柩回到老家后,家乡的村民们都来祭拜,悼念失去了一位好人。

母亲的爱心很朴素却异常打动人心。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捅下水道、扫公厕、帮清洁工倒垃圾,只要碰上她就会习惯性的相帮。我家门前有条土路,母亲每天都要清扫,冬天扫雪开路成了她固定的工作,一扫就是十几年。附近有一条通往小学的土路,坡陡弯急,每天要走好几百学生,时间一长,路面变得光滑,行走起来很不安全,母亲就时常用铁锨铲出小台阶防滑。每逢雨雪天气母亲更加忙碌,她跑前跑后照应,唯恐孩子们有什么闪失。后来在母亲的呼吁下,绥德县拆迁办将小路修成了石板路,学生安全了,学校放心了,母亲终于满意了。

母亲一生只为别人,从不为自己着想。她想完老人想儿女,想完儿女想孙子,她要管自家的事,帮亲戚的忙,总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还想着如何能多照看几年小孙子,还想着给我姑姑送点钱解决子女上学问题。母亲去世后,我常常梦见母亲,每次上坟,姐姐都会大哭一场,而我却愧疚痛苦难以倾诉。每逢过年和与母亲相关的日子,都会勾起我对母亲刻骨的思念,心里一遍遍想,我们呼唤妈妈再也没有人答应了,再也不能吃妈妈做的年夜饭和地软粉条包子、苦菜包子了,再也不能听她讲我们小时候的事了。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二年半了,我们遵从母训发奋努力,都取得了进步。今年清明节,我把全家的变化向母亲做了完整汇报,我相信母亲一定能收到我们的思念。我还想提醒人们,要珍惜和父母相守的时光,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来,惟有时光一去不复返,不要像我一样承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不要像我一样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